第(1/3)页 深水埗的夜,是糖水味的。 陈伯的糖水铺二楼,梨花木桌被霓虹余光照出暖黄色的边。 桌上摊着的不是账本,而是远藤实从东京寄来的曲谱手稿。 ——纸边微微卷起,像等得太久,自己也乏了。 山口百惠的指尖划过空白处,停在那行刚写下的中文上。 “何处是吾乡。” 她念得生涩,五个字像五颗珠子,在舌尖滚了滚才落地。 闭眼时,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。 “赵桑,‘处’这个音,” 她睁开眼,眼底有孩子般的好奇,“往下沉的时候,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” 赵鑫笑了,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。 “那就对了。乡愁本来就是——往下踩,以为能落到实地,结果落空了。” 他蘸了蘸墨水,在日文歌词旁标注,“你看这里,‘ゆらゆらと’(摇曳),霓虹灯在晃,人心也在晃。初到香港的人,都有这种眩晕感。” 林青霞凑过来,一缕发丝垂到纸上。 她轻轻捋到耳后,念出下一句: “ビルの谷間星見えない……楼宇峡谷间,不见星河。” 念完,她顿了顿。 “去年拍戏,住铜锣湾的酒店。有一天收工早,我想看星星,推开窗——” 她比画了一个拥抱的动作,“全是楼。最近的窗子离我不到十米,对面阿婆在晾衫。那一刻觉得,香港的星空,是霓虹灯假扮的。” 山口百惠安静听着,忽然轻声哼起旋律。 没有歌词,只是几个音符,从唇间轻轻飘出来。 低音部像维港夜潮,漫过糖水铺老旧的地板; 高音部,则如天星小轮划过水面的光,细碎而坚持。 陈伯端着第三碗姜汁撞奶上来时,正赶上那段琶音。 碗底“叩”一声轻响,落在木桌上。 “哎哟,对不住。” 陈伯搓着手,却站着没走,“但这调调……小姐你哼的,让我脚底板发麻。” 山口百惠抬头:“为什么?” “我阿妈。” 陈伯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动作慢得像在打开一本旧相册。 “1949年,她抱我从潮州来,船上就一直哼。不是哭,是那种……眼泪倒流回心里的声音。” 赵鑫的笔停了。 “陈伯,您母亲后来,找到家乡了吗?” 老人笑了,皱纹从眼角漾开,像糖水慢慢化开在瓷碗里。 “她说啊,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。” 他指了指楼下,“这铺头四十年,进来的客人,哪个不是来找‘家’的感觉?一碗姜汁撞奶下肚,汗出来了,心就软了——心一软,哪儿不能当家?” 林青霞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。 “那陈伯,您这铺子是‘造家工厂’啰?” “可不是!” 陈伯得意地站起身,往楼下走,“所以你们慢慢写,我再去炸点核桃酥。造家这种事,急不得。” 他的脚步声,在木楼梯上“咚咚”远去。 像这首未完成的歌,打的拍子。 赵鑫的钢笔,又开始动了。 沙沙声里,第二段歌词浮出纸面。 这一次,他写的是触觉。 “天星小轮的汽笛要‘远’,” 他边说边写,“不是听不见,是听见了,才知道自己离岸有多远。” “‘握りしめた切符の行方’(紧握船票不知何往)这句,” 山口百惠指尖点着纸面,“痛在哪里?” “痛在‘有票’。” 林青霞接话,声音轻了,“很多人以为,最痛的是无家可归。其实不是。最痛的是——你手里明明有票,船就在那里,可你不知道该上哪一艘。上了,怕错;不上,怕悔。” 赵鑫看向她。 灯光下,林青霞的侧脸,像一尊细腻的瓷像,眼底有影影绰绰的光。 “青霞,” 他轻声问,“你的票,找到了吗?” 她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弯弯。 “找到了啊。我的票上写的是‘镜头’。镜头对准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该往哪儿去。” 她转头看山口百惠,“百惠小姐呢?你的票是什么?” 山口百惠托着腮,想得很认真。 “我的票……是‘麦克风’。握住它,就知道声音该往哪个方向飘。” 她顿了顿,“但有时候,唱完一场,卸了妆,看着空荡荡的酒店房间,会想——山口百惠的票,是给了舞台上的那个人。那‘百惠’自己的票呢?” 这个问题,让糖水铺二楼静了三秒。 只有窗外深水埗的夜,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动。 赵鑫忽然在谱子上划了一条线,写下桥段。 “ここで生きる意味問うなら/明日の朝また歩くから(若问此生意义何在/只因明日仍要跋涉)。” 他写完后,抬起头,“票可能不在手里,在脚下。往前走,就是检票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