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春阳初照,金线似的光斜斜切过药阁青瓦,落在“辨症堂”阶前那根乌木杖上。 杖头三圈褪色红绳,在风里微微颤着,像三道未结痂的旧伤。 质问娘立在阶上,靛青短褐束腰利落,黑布带依旧系得极紧,勒进皮肉,也勒进命里。 她没笑,也没怒,只把目光一寸寸扫过三十张脸——颧骨高、眼窝深、指节粗、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与泥灰。 她们是卖儿鬻女换半斗粟的寡妇之女,是流民堆里扒出的饿殍遗孤,是药奴籍中三代不得脱籍的贱户血脉。 风停了。檐角残雪簌簌坠地,碎成白粉。 她忽然开口,声如裂帛:“你们谁家,没死过人?” 无人应。 可三十双眼睛齐齐垂下,有人咬住下唇直到渗血,有人攥着衣角的手背青筋暴起,更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女,喉头一哽,眼泪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痕。 质问娘没看她,只将杖尖重重一顿—— “咔!” 乌木撞地,震得阶前浮尘微扬,也震得所有人脊背一挺。 她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:“谁家没被太医骗过?谁家不是听着‘痨瘵’‘惊风’‘命格相克’这些话,眼睁睁看着亲骨肉断气?!” 堂外忽有风掠过,卷起几页散落的《辨症口诀》,纸页翻飞如蝶,露出背面一行朱批小字:“误诊非无知,是怠慢;讳病非无能,是谋利。” 质问娘猛地抄起案上一只粗陶药碗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! 瓷片四溅,碎得干脆,响得刺耳。 她俯身,拾起一片锋利的弧形残片,刃口映着日光,寒凛凛一道银线。 “记住——碗碎了,能捡,能粘,能再盛药。”她抬眸,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惨白的脸,“可命没了……捡不回来。” 话音落时,侧堂门帘轻掀。 程砚秋立在阴影里,玄色右袖空荡垂着,左手指节泛红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抄录时蹭上的炭灰与血渍。 他身后,一张长案铺开三十六幅舌苔图:淡白、红绛、紫暗、黄腻、灰黑……每一幅都配着墨笔小楷注解,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。 一名女徒怯怯上前,指尖悬在“红舌黄苔”图上,声音细若游丝:“先生……若见此象,家中无药,无医,当如何?” 程砚秋静了一瞬。 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恰好落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,那是当年替师父试毒,药性反噬时烧灼留下的。 他闭了闭眼,眼前却浮起十五岁那年,母亲蜷在柴房土炕上,舌如朱砂,额烫似铁,太医院来人只瞥一眼便摇头:“心火炽盛,命不过三日。”三日后,母亲咽气,手里还攥着他偷偷塞进去的一小把生地黄。 他喉结一滚,声音低哑,却稳得惊人:“嚼生地黄,或用井水浸巾敷额。”顿了顿,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记住——活法不在书里,在你们手里。” 少女怔住,随即用力点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缝里。 此时,市集东口忽起骚动。 公示童正随墨五十巡街,忽见人群炸开一条窄道——一个六七岁男童倒在地上,四肢抽搐,口吐白沫,颈后汗出如油,湿透粗布衣领。 围观郎中摇头叹息:“惊痫入心,脏腑已乱,回天乏术。” 公示童脚步一顿,竟拨开人群,蹲身探手——指尖迅速按上童子颈侧动脉,又拂过额角、耳后、手心。 脉数而有力,肤烫如烙,汗冷而黏。 第(1/3)页